小小的矮房傳來食物的香味，坐落在平民城鎮較邊遠之處，夜晚十分寂靜。
祭典喧騰後的安寧，仔細看的話，還會發現有幾隻螢火蟲飛過。
她跟軍團告了假。戰爭甫止，他們多半不會阻止軍人返家，因此假請得特別容易。
……是臨時起意的，回過神來，自己已經坐在餐桌前準備與母親共進晚餐。
安亞一邊整理著桌面，放上簡單的飯菜，「聽說妳剛回國時跟個活死人沒兩樣。」
抬頭，莞爾。「現在看來，心情有平復一些囉？」
母親的微笑總是讓她忘記一切困擾。「嗯。」簡短的回應，右手把玩著叉子。「給很多人添麻煩，也是該打起精神了。」
坐在伊琺前方的位置，安亞低下頭後，做個簡單的禱告。半晌，便說：「多吃點。」自顧自盛來少許飯菜，慢斯條理地吃著。
氣氛安靜了好一陣子，她閉上眼、深呼吸，放下餐具，「伊琺‧克萊恩。」
被叫喚的人頓了頓，歪頭，滿是不解。她沒有動任何的食物，只是，繼續轉動有些沉重的叉子。
「……啊。」總歸四字，心不在焉。「對不起。我在想事情。」
安亞藍綠色的眼盯著對方。「想什麼？」撐著臉，狀似期待著女兒的回應。
「如果關於妳爸爸，我希望妳不要在這張餐桌前說出來。」
不是掩蓋悲傷，是因為，有些事情比哀悼更重要──例如吃飯。
「不、呃，也算是，但也不算。」母親的咄咄逼人使她不自覺地撇過頭，
「我想把劍留在家裡了。就是、嗯，我有請人鑄了兩把新的。」
「當然我想了很久──」刻意拉長的語調，為了掩飾眼底下的緊張，
「妳知道的，自從爸爸過世以後，我總……睡不好。我想放下些什麼會有幫助的。」
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，她偷偷看著母親的反應。而安亞，只是嘆氣。「妳啊，還是這種死腦筋，不知道誰生的。」非常無奈，笑了。「妳想把劍留下就留著吧，我看它也不太能使了，放在這兒當擺飾也成……」
「但是，放下這種事情，不是靠逃避就做得到的啊，伊琺。」
伊琺沉默好一陣子。「我知道，可是這是我能想到最簡單的方法……」
困擾、無奈，雜揉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。「畢竟父親是，不能取代的存在啊。」
「我希望妳能多為妳自己想想。」安亞有些強硬地說：
「甚至，要是妳沒什麼目標的話，妳可以很乾脆地退伍回家，我們開間小店，絕對也比妳行屍走肉活在軍隊好。」
瞄一眼女兒的表情，「記得一件事，不管妳做出什麼決定，不作姦犯科、不違背道德，我永遠會支持妳。」
指指桌上快冷掉的飯菜，她看來有點不高興。「但是，哪怕妳現在是多麼擔心焦慮無助，都給我把飯吃完。」
好像是附和一般，腳邊的黑貓喵了一聲，而又繼續低頭吃起飼料。
伊琺應了一聲，終於動手取菜。
／
說不迷惘是不可能的，縱使找蕾斯莉談過，或是自己內心探索很久，總是對於未來會有些困惑。
當世界已經陷入黑暗，又要如何找出正確的路？
可是她還想待在軍團。參與過最近兩次的戰爭，一直是默默無聞的，雖然並沒有特別去爭功，總有些失望──
只要能得到女王陛下讚賞就夠了吧，或是打一場真正的戰爭，或是……有很多很多應該做的事情，不該因而結束。
最最重要的是，她還沒有，看見戰爭結束。還沒有看見兩國握手言和，還沒有看見世界和平。
不一定要由她自己做到，哪怕是跟從一名「英雄」也足夠。
所以還是待在軍團裡吧。她坐在床沿，眼裡是那把歷經長年使用而顯得老舊的長劍。
況且她也已經向蕾斯莉說了她真正追求的──「守護」。
戰士的劍本不該用於殺戮，所謂殺，往往出於必須。當妳的戰友們被砍死、當妳的國家陷入動亂、當妳的親人被逼到絕路……女神賜給人類雙手，是要用於擁抱、用於守護的。身為軍人更要理解，劍朝敵人，是種苦痛。
她向床倒下，用棉被裹住自己。很暖和。有好長一段時間，沒有好好睡一覺了。在戰場上不能完全放鬆；歸國以後每每一閉上眼，就閃過血與哀嚎。這是難得的平靜啊，能持續多久？……終於能夠睡覺的感覺還真是，微妙。
「感謝禰再次給予我們和平。即使只是短短的幾個月……」
她又一次向女神對話了。但她也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。
母親過得很好，一個人在家有小黑陪著，偶爾做點擅長的手工藝分送給鄰居，和他們去喝杯咖啡……
「瘋子伊凡」過世以後，周遭鄰居們對克萊恩家所剩的兩個女人特別的好。
大概出於同情，又或許出於哀憫，無論如何，安亞臉上的笑總算是多了。
原來這就叫和平，原來這就叫喜悅。
得來不易啊，像這樣寶貴的東西，就要用盡生命去守護。
／
「這麼快就要走？不多待個幾天？」
早上，又是個舒服的晴天。安亞站在家門外，伸手整理著伊琺的衣領。「妳昨天穿的那套，先放在家裡洗吧，我找一天去宿舍看妳時再帶去。」一邊念著，一邊不停拍著衣服，深怕白襯衫多了幾條皺紋。
「好了啦，沒這麼容易皺掉的。」伊琺伸手制止她，「我只請了一天半的假，再待下去的話我大概會被舍監追著打呢。」
「……妳想清楚了？」──頷首。
安亞放下雙手，抬頭看著比自己高過一個頭的女兒。「真的長大啦，當初那個被伊凡打到哭的小孩，居然也獨當一面了。反倒我越來越不中用了。」話中有自嘲，更有深深的愛憐。「不要太拚命，累的時候，隨時可以回家。」
「嗯。」對方應了聲，莞爾。「不要太擔心我。」
「妳一直都不是我擔心的對象啊。」她說。
簡單的道別後，安亞目送她搭上輕軌電車，不自覺地又嘆了口氣。
伸個懶腰，「那麼……去市集買些東西好了。」忖度半晌，便往市集邁步。
藍天延伸到天際，溫暖的太陽灑落。初春時節，撩亂祭剛結束。
軍國正在復甦。再過不久，稚童的笑聲必將再次穿梭於大街小巷吧？
祭典喧騰後的安寧，仔細看的話，還會發現有幾隻螢火蟲飛過。
她跟軍團告了假。戰爭甫止，他們多半不會阻止軍人返家，因此假請得特別容易。
……是臨時起意的，回過神來，自己已經坐在餐桌前準備與母親共進晚餐。
安亞一邊整理著桌面，放上簡單的飯菜，「聽說妳剛回國時跟個活死人沒兩樣。」
抬頭，莞爾。「現在看來，心情有平復一些囉？」
母親的微笑總是讓她忘記一切困擾。「嗯。」簡短的回應，右手把玩著叉子。「給很多人添麻煩，也是該打起精神了。」
坐在伊琺前方的位置，安亞低下頭後，做個簡單的禱告。半晌，便說：「多吃點。」自顧自盛來少許飯菜，慢斯條理地吃著。
氣氛安靜了好一陣子，她閉上眼、深呼吸，放下餐具，「伊琺‧克萊恩。」
被叫喚的人頓了頓，歪頭，滿是不解。她沒有動任何的食物，只是，繼續轉動有些沉重的叉子。
「……啊。」總歸四字，心不在焉。「對不起。我在想事情。」
安亞藍綠色的眼盯著對方。「想什麼？」撐著臉，狀似期待著女兒的回應。
「如果關於妳爸爸，我希望妳不要在這張餐桌前說出來。」
不是掩蓋悲傷，是因為，有些事情比哀悼更重要──例如吃飯。
「不、呃，也算是，但也不算。」母親的咄咄逼人使她不自覺地撇過頭，
「我想把劍留在家裡了。就是、嗯，我有請人鑄了兩把新的。」
「當然我想了很久──」刻意拉長的語調，為了掩飾眼底下的緊張，
「妳知道的，自從爸爸過世以後，我總……睡不好。我想放下些什麼會有幫助的。」
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，她偷偷看著母親的反應。而安亞，只是嘆氣。「妳啊，還是這種死腦筋，不知道誰生的。」非常無奈，笑了。「妳想把劍留下就留著吧，我看它也不太能使了，放在這兒當擺飾也成……」
「但是，放下這種事情，不是靠逃避就做得到的啊，伊琺。」
伊琺沉默好一陣子。「我知道，可是這是我能想到最簡單的方法……」
困擾、無奈，雜揉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。「畢竟父親是，不能取代的存在啊。」
「我希望妳能多為妳自己想想。」安亞有些強硬地說：
「甚至，要是妳沒什麼目標的話，妳可以很乾脆地退伍回家，我們開間小店，絕對也比妳行屍走肉活在軍隊好。」
瞄一眼女兒的表情，「記得一件事，不管妳做出什麼決定，不作姦犯科、不違背道德，我永遠會支持妳。」
指指桌上快冷掉的飯菜，她看來有點不高興。「但是，哪怕妳現在是多麼擔心焦慮無助，都給我把飯吃完。」
好像是附和一般，腳邊的黑貓喵了一聲，而又繼續低頭吃起飼料。
伊琺應了一聲，終於動手取菜。
／
說不迷惘是不可能的，縱使找蕾斯莉談過，或是自己內心探索很久，總是對於未來會有些困惑。
當世界已經陷入黑暗，又要如何找出正確的路？
可是她還想待在軍團。參與過最近兩次的戰爭，一直是默默無聞的，雖然並沒有特別去爭功，總有些失望──
只要能得到女王陛下讚賞就夠了吧，或是打一場真正的戰爭，或是……有很多很多應該做的事情，不該因而結束。
最最重要的是，她還沒有，看見戰爭結束。還沒有看見兩國握手言和，還沒有看見世界和平。
不一定要由她自己做到，哪怕是跟從一名「英雄」也足夠。
所以還是待在軍團裡吧。她坐在床沿，眼裡是那把歷經長年使用而顯得老舊的長劍。
況且她也已經向蕾斯莉說了她真正追求的──「守護」。
戰士的劍本不該用於殺戮，所謂殺，往往出於必須。當妳的戰友們被砍死、當妳的國家陷入動亂、當妳的親人被逼到絕路……女神賜給人類雙手，是要用於擁抱、用於守護的。身為軍人更要理解，劍朝敵人，是種苦痛。
她向床倒下，用棉被裹住自己。很暖和。有好長一段時間，沒有好好睡一覺了。在戰場上不能完全放鬆；歸國以後每每一閉上眼，就閃過血與哀嚎。這是難得的平靜啊，能持續多久？……終於能夠睡覺的感覺還真是，微妙。
「感謝禰再次給予我們和平。即使只是短短的幾個月……」
她又一次向女神對話了。但她也是打從心底感到開心。
母親過得很好，一個人在家有小黑陪著，偶爾做點擅長的手工藝分送給鄰居，和他們去喝杯咖啡……
「瘋子伊凡」過世以後，周遭鄰居們對克萊恩家所剩的兩個女人特別的好。
大概出於同情，又或許出於哀憫，無論如何，安亞臉上的笑總算是多了。
原來這就叫和平，原來這就叫喜悅。
得來不易啊，像這樣寶貴的東西，就要用盡生命去守護。
／
「這麼快就要走？不多待個幾天？」
早上，又是個舒服的晴天。安亞站在家門外，伸手整理著伊琺的衣領。「妳昨天穿的那套，先放在家裡洗吧，我找一天去宿舍看妳時再帶去。」一邊念著，一邊不停拍著衣服，深怕白襯衫多了幾條皺紋。
「好了啦，沒這麼容易皺掉的。」伊琺伸手制止她，「我只請了一天半的假，再待下去的話我大概會被舍監追著打呢。」
「……妳想清楚了？」──頷首。
安亞放下雙手，抬頭看著比自己高過一個頭的女兒。「真的長大啦，當初那個被伊凡打到哭的小孩，居然也獨當一面了。反倒我越來越不中用了。」話中有自嘲，更有深深的愛憐。「不要太拚命，累的時候，隨時可以回家。」
「嗯。」對方應了聲，莞爾。「不要太擔心我。」
「妳一直都不是我擔心的對象啊。」她說。
簡單的道別後，安亞目送她搭上輕軌電車，不自覺地又嘆了口氣。
伸個懶腰，「那麼……去市集買些東西好了。」忖度半晌，便往市集邁步。
藍天延伸到天際，溫暖的太陽灑落。初春時節，撩亂祭剛結束。
軍國正在復甦。再過不久，稚童的笑聲必將再次穿梭於大街小巷吧？
